点点サナエ

なくなるというのは、
终わりを意味するのではなく

嫉妬

 

    早春午后的太阳在我看来就是拥有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法力的魔女,就这样不知道于沉睡中等待了多久的我,在朦朦胧胧睡意浸泡下,被仪器滴滴的提示音渗进耳朵唤醒。

    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暖黄色的阳光透过浅色的窗帘洒进房间,纯白的床单和涌进来的工作人员清一色制服都让一切温馨消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让人感到一丝与季节不那么相称的不安。

    我轻轻摇晃了一下有些僵硬了的脖颈,仿佛是刚出水的人条件反射般想把耳朵里进的水摇晃出去。抬起手,让阳光从指间漏近眼睑,我支起了阳伞,脚尖浮空地坐在窗外。


    “太好了……你醒了!真是太好了……”眼前的她完全不顾涌过来的医生和护士的阻止,那么使劲地抱着你,任凭她的眼泪濡湿你散在肩头的碎发。她的青黑色的眼窝里满是泪痕,棕色的长发散乱的披着,衬衫也仿佛好几天没有更换,折痕横七竖八地霸占在她的脊背上。而你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她,细细碎碎的浅金色刘海紧贴着你的前额缓缓滑落,眼神里流露出仿佛和我一样还沉浸在梦与现实的缝隙里来不及切换状态的疑惑。

    “……莲子?”你们捧起了彼此的脸颊。仔细的端详下你的嘴角浮起了一丝难为情的微笑。总算回忆起了这张因为熬夜而憔悴的泪流满面的脸庞了吧,我舒了一口气。她用力地点着头,深深的黑眼圈也因为喜悦而涨得通红。

 

    “赫恩小姐,您详细的体检结果报告需要稍等一会,出来以后我们会立刻送到您的手上的。接下来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接受一下来自警署的一些……”在漫长冗杂的身体机能检查后,似乎也没能那么快得到小憩的机会。她的脸色表现出了一些不满,但是拒绝的眼神还来不及传递到你,病房的门就已经被推开了。

 

 

    ——……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非常地荒谬。但是……我能非常真切地感觉到,有人正在窃取我的梦。

    你迫不及待地开口。

     ——……睡梦中我总能听到有人在我耳边窃窃私语的声音,仿佛想要告诉我什么、或者是想要拿走我的什么东西。我知道有人想要伺机靠近,但是我听不清……我也没办法从梦境中挣脱出来。

    毕竟,梦是不属于做梦的人的。而这次的我,却努力睁开了眼睛。

    我环顾了四周……明明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是一切却又那么熟悉。一草一木都在我的记忆里,清晰得仿佛刻镌刻在我的脑海中一般鲜明。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孩子……也许是一个孩子吧……她戴着宽大的帽子。

    帽子……我希望我能形容得更加具体点,但我只记得清,那是一顶很大的,有一些奇怪帽子了。她告诉我,我需要把一些东西给她……但是我不记得她所说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那……你给她了吗?她说想要的东西。

    ——也许给了?哦不,应该是没有吧……因为她责怪了我。她大声尖叫着,振聋发聩的声音让我以为是夏季雷雨骤然停止后的哭泣的蛙鸣。我以为我会惊醒的,然而并没有。所以我真的是在梦里吗?还是说这就是现实?我非常恐惧,而紧接着她变成了一只巨兽,像一条巨蟒,她嘶吼着复仇我向我猛地俯冲过来……叫嚣着——都是因为你……这一切……都将!碎裂!……你不该、别过来、别过来!…

 

    你的瞳孔随着嘴唇的抖动飞快左右摇晃,回忆起的可怕画面让你几乎被恐怖吞没,你的不安几乎要从眼眶中奔涌而出,越来越快的语速让我也忍不住感到恐慌。而就在这时言语戛然而止,是你用手极大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插进你散乱的头发使劲地拉扯着尖叫起来,想这样好让自己迅速从恐怖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求求你了!梅莉才刚刚醒过来!求求你,不要再让她回忆了!”她一把抱住你的身体,压抑着咽喉口的怒吼。而你在她的怀里如同一只受到惊吓而狂躁的小猫,瑟瑟发抖。

 

    ——然后……然后……我记得……就在逃跑的路上,我跌倒了…我滑落进了一个…漆黑的深渊……我以为我就会这样结束我的人生,在这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现实的场所……对不起,我尽力了,我只能想起这些了。

 

    ——感谢赫恩小姐的配合。我还有最后几个问题:您跌倒以后就失去了意识直到现在对吗?在这期间,也都没有其他人在场对吗?您能确定吗?

 

    “求求您了,结束吧!病人需要休息!”她的脸涨得通红,身体也因为你的大力喘息跟着一起猛烈伏动,“对于我、我们所有人来说——梅莉能平安地回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真相什么的——会比你更重要吗?”她的眼神炽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应该……是的吧。

 

    ——好的。对您的遭遇非常抱歉,希望您能早日康复。

    穿着制服的人站起来,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重度睡眠障碍症吗……将会以意外事件处理……感谢各位的积极配合。”我隐约听到穿着制服的那个人和工作人员的窃窃私语。嗯,管他呢。正如她所说的,相比那件事来说,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情——反正这对我来说一点也都不重要。

 

    因为现在她终于可以享受独处的时间了。她扶着你半躺在床头。她依然牵着你的手,每一个指节都仿佛在诉说着:我一秒钟都不想再松开你了。

    我坐在窗外,低头点燃了一支烟。看着她的眼神,从黑色的帽檐和一缕缕垂落的刘海间穿过,定格在你的瞳孔中央,我居然有一点羡慕。

    她歪了歪头,轻轻亲吻了你的手背,碎发耷拉在她的脸颊上,就仿佛一只神经质的小猫。用鼻尖嗅着你的指尖,想找寻熟悉的安全感的味道。

 

    “梅莉,你知道吗……”她低下头,企图把夺眶而出的泪水隐藏进发梢的的阴影中。“我好害怕……我以为会失去你……所以,”她吸了吸鼻子:“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这样撒娇的少女语气,是就连我,即使搜遍了我的脑海都绝对找不到第二次了……我甚至开始有一点嫉妒眼前的这个你了。我轻轻抚平我被风玩弄着的紫色的长裙裙摆,用力地吐出了一个烟圈。

 

    “可是莲子,你知道吗……”而你,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傻瓜。“我在跌入深渊的时候,我被人救了!有一个人她接住了我——她的头发拂过我的脸颊,我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着的熟悉的气味……朦胧中我睁开眼,我看到了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你相信吗,世界上真会存在!平行世界的另一个、另一个……”

 

    “梅莉!答应我……”她打断了你。“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也好,是难以探寻的未知科学也好,是平行世界也好,是无尽螺旋的重叠空间也好,是梦也好,是真实也好……"她的泪珠随着闭合的上睫毛微微颤动,哽咽着的语气,让我的心都揪在一起。"那些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但是,如、如果……”我屏住了呼吸。因为她含在嘴中的这句话,连我都知道有多难说出口。

    我合上了阳伞。低下头深呼吸了一口指间的烟,然后从肺里吐出烟雾。也许是因为凑得太近或是窗外的风来得不合时宜,我居然感觉眼睛被熏得有些干涩酸痛。

    “对梅莉你来说……这一切,一定完全绝对无法放弃的话……那也请允许由我陪伴你吧。因为……”

    她又一次深深地把面颊埋进了你们紧扣的手指间,声音呜咽着越来越细微,颤抖却越来越猛烈。

 

    “我不能失去的,只有你啊!——”她猛然抬起头的瞬间,眼神因为泪水和阳光的折射,愈发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粼粼星光。

    我的嘴型对上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这句话的节拍。因为这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样、一样闪闪发光。

 

    我低头掐灭了几乎快要燃尽烟头烫到我指间的烟头,轻轻从窗外走进房间。也不知道是出于羡慕还是嫉妒还是太久不见,时间几乎暂停在了我靠近你们的这一秒。

    久违了的她还是一成不变的黑白色穿衣风格,还是这顶黑色的,带着白色简单装饰的宽檐帽,还是这样固执地许着“我要和梅莉永远在一起”的承诺的、如今却布满泪痕的傻傻的脸。

    我屏住呼吸垂下眼帘,伸出手牵起了一缕她的深棕色头发,贪心地放在鼻尖下面。上面散发着我与你都很熟悉的味道。就当作是我出于嫉妒之心吧,让我顺手带走一些你们身为少女的气息吧——连同你们的这段、有一些苦涩、难熬、痛苦的,将不必要再被回味起的记忆一起,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带走吧。

    千丝万缕的回忆与思绪的碎片,随着我松开的手指和垂落的发丝,瞬间就在暖阳中被和煦的春风吹散开来、消失不见。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暖黄色的阳光透过浅色的窗帘洒进房间。是时候回去了。我侧身隐入了身后的暗门,忍不住再一次回过头——因为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着你们了吧。

    你们彼此的额头倚靠在一起,眼神交错间,彼此的瞳孔映出窗外开春的盎然景色中的心上之人——这大概就是名为幸福的场景了——真让人羡慕啊。

 

    我真的很想告诉她,那位宇佐见莲子小姐。

    我实现了她的愿望,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幸福美满直到永远。

 

    诶,而我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流泪?是出于对眼前这对陌生但是幸福的年轻少女的嫉妒吗?

 

 

 


直到这无尽的海底的尽头

 

 

    宿醉一般的晕眩感伴随着来自太阳穴的刺痛,我眯着眼睛。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弥漫着酒精味道的空气,熟悉的来自为了控制全身不能动弹的固定带的紧缚感——

    我长出了一口气。

    因为我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无尽的黑夜、无尽的深渊。

    真是太好了。这对普通人来说都太过于单调得不正常的环境对我来说反而赋予了我满满的安全感。我不必再在梦魇中面对可怕的一切……尤其是让我最恐惧的无力的孤独感。

 

 

    “你好,今天的感觉怎么样呢?”是只露出眼睛的面部皮肤和清一色的白色制服与手套……也是熟悉的画面。

    “嗯……”我尽量不想翻动身体,当然我也很难移动我的身体。在扭动中从喉管深处发出一阵呻吟。而这干枯的声音并不会因为注入这孤独躯体的冰冷的药剂得到一丝湿润和舒缓。

 

    “那么,今天的你叫什么名字?”从仅露出的这双提问的眼睛里,我找不到一丝情感,“能想起来吗?”

    这个真不是个好问题。我张开嘴,刚从梦里挣扎得救了的我仿佛是一条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的鱼,开合着嘴唇,却发不出声。

 

    “所以探险者……你的名字。”上一次这样问我的人是她。夕阳从咖啡厅大大的落地窗外洒进来。我们奇妙的默契让她不需要开口就能传达给我她想表达的一切。于是就在我们不约而同决定与彼此共享一杯咖啡的时候,她用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向了我。

    我想了想,在咖啡厅的纸巾上写给她了一个假名:“宇佐见莲子”。这个名字对我的外形来说太像是一个假名了!我的心也许因为说谎而跳得飞快,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赶紧把纸巾推到她的那一边:“那你呢。”她把脸颊倚靠在我的肩膀上:“叫我……梅莉哦。”

 

 

    “还要想一想吗?还是需要问问你的‘小伙伴’?”从口罩背后钻出来的声音把我拉回到这个纯白色的房间。我的嘴唇在发抖。因为我太想回到这个已经回不去的瞬间了——而让这一切支离破碎的原因,是无用的我的我无用——无用得正如现在,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呐……梅莉,告诉我吧……

 

 

    “所以探险者……你的名字——”仿佛是一股从发梢飞速穿刺到脚尖的电流——我听到了她的心跳。

 

    而她缓缓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从床的另一边压下身体,她的嘴唇凑近我的耳垂,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欣喜若狂。

    “回答他:我是玛艾露贝莉·赫恩。”语气里带了一丝考试作弊得逞的戏谑。

 

    “我是玛艾露贝莉·赫恩。”

大概吧。可是管她呢。与她重逢的这份喜悦让我不愿多思考一分一秒!——任何问题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什么都是无关紧要。

 

 

    “嗯…很好……0223号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病患……今天按时醒来了…”这双手套替我松开了束缚固定带。“作为奖励……今天就不需要这个了。所以梅莉小姐今天也请加油哦。”厚厚的眼镜镜片之后居然显出些许笑意。“要好好保持哦,很快就能出院去继续你的探险,营救你的小伙伴啦。”白色的胶皮手套飞速在本子上记录着。

    于是,我接过了这双手套递给我的红黄色胶囊,趁着那双眼睛跟着原子笔的尾部得意地上下摆动的瞬间,我把手伸进了枕头的夹层……由于唾液潮湿的原因,外壳黏连在我手指上带来的触感让我忍不住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我知道这样的行为对我来说是什么,我也知道“我”对于他们来说,只是踩着皮球拧出笑脸的象,是越过火圈卖乖的狮子……我只想快点和她逃离这里。

    理所当然,一切都被她看到了——她的肘部撑在我的床沿,捂住了嘴努力地憋笑,完全不顾我的尴尬。

 

    “一会你会感到很困,”口罩背后的声音这样告诉我,“如果有任何不适,请按床头的那个红色按钮来呼唤我们哦。”

    “好的,谢谢。”我赶紧局促地做着吞咽的表情,来掩饰我的慌乱,甚至来不及给她使一个眼色。

 

    可是就只是我假情假意点头致谢的功夫,她竟然已经轻巧的躲在了玄关的门后。幸好纯白色的胶皮手套关上了门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正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我的她。

 

 

    “有那么滑稽吗?”她步调轻盈地靠近我,我叹了一口气。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嘴角的弧度又一次提醒我她对我来说是多么令人着迷的恶魔,全然不顾我的语气中的无奈多过于生气。

 

    “啊……你说衣服。毕竟不是自己的衣服嘛……”自从她不在的这些天,自从我独处在这个房间的这些日子,我仿佛是动物园里的猩猩,每天的进食,每天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牢牢掌控中,更不用说着装了,哪有时间精心做好久别重逢的准备……确实这件衣服并不怎么适合我,包括条纹的颜色和款式,也完全不是她会喜欢的类型。

    根本来不及解释什么,她从背后扯开了我的衣领,她指尖掠过我后脖颈的瞬间,衣服的线头也因为撕扯在我的主动脉上发出了断裂声。

 

 

    她把衬衫披上我的肩膀,有一些粗暴的动作完全没有影响棉质的布料带给我熟悉的安全感……犹如她柔软的指尖传递来的温热触感。我抬头我们四目相对,还是那样,她轻轻开合的嘴唇不需要发出一点声音,我们的默契就能告诉我,她要做或者想告诉我的是什么。

 

 

    “纯黑色的长裙一定能让旅行者成功潜入夜空。”我努力地站起来,想说出她含在口中我就能答对的这句话。可是药效不合时宜地在我的血液中蔓延着,我的腿部神经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潜伏在我身体上的奸细不留情面突然倒戈。

    我艰难地支撑着瘫软在了轮椅上。

    一定是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一定是因为有她在我身边、一定是因为有她扶着跌倒的我,才没有让我这个废物摔倒……

    真讨厌啊,这样没用的自己……看着自己的脚尖。

    真讨厌啊,那个在她跌入“那个深渊”的刹那的我;那连挣扎都不会、连尖叫都不知如何指令身体动起来的我;甚至是现在,叫嚣着要来拯救你却手足无措只能遵从所谓“无法抗拒的命运”被束缚在温软的床上独自一人的这副孤独的驱壳、甚至——她冰冷的手指压住了我的嘴唇,遏止住了险些又一次被悲鸣着的噩梦吞没的我发出的呜咽。于是我扶正了她扣在我头顶的,我的那顶黑色遮阳帽。

    果然,这才是我最初的模样、你最喜欢的模样吧。她之前说过的:只有这顶帽子才最适合你这个需要抬头看向天空的探险家。而现在,她的眼神也是在告诉我这个不称职的探险家:“该出发了”。

 

 

    她推着我向室外缓缓移动,开始我们新的冒险。

    经过的白色大褂向我们奔跑过来,一只只白色手套伸过来。诶,这些家伙是要和我们打招呼吗?他们看起来都很激动,甚至想要冲上来攥住我的手。我很想趁机向那些家伙介绍她——我这位一直以来都还没机会让他们认识的我口中的伙伴——我一生以来最重要的人。

 

    白大褂们簇拥着向我们靠近,这只能让我回忆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中你告诉我你正被巨兽追赶时的你的模样。

    当时的我们和现在一样在荒原上奔跑着,而当时愚蠢的我,完全不知道你因为什么而感到畏惧,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受伤,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尖叫,更不知道我们要去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我心跳的速度仿佛是耳机里传来的因为慌乱而切换到的摇滚乐的贝斯的嘶吼,是多么疯狂——和现在的我一样,甚至完全不知道你急切的理由是什么。

    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我绝·不·会·再、绝·不·会·再离开你了。

    我回头抓紧了你的手,我想传递给你我和那个夜晚一样疯狂的脉搏。

    这次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论去哪里。

 

 

 

 

    北极星的高度角缩小了φ度,我很难判断我们移动的距离。不过衬衫的领口随着我胸口的起伏,大口喘气中我的口腔感到了回咸的潮湿。不知道是因为大脑皮层接收到了耳蜗反射的潮汐的波长做出了相应的感官反射,还是一路摇着代步的轮椅的运动量对于我这副久卧病床的驱壳来说实在有点勉为其难。

    夜晚的海风不合时宜地穿过我和她的缝隙,我冷得打了一个寒颤。我靠近她的身体,企图以撒娇的方式来索取一点点也许并不存在的温度。

 

    “你还在质疑我吗,事到如今。”我的手握了个空,心跳也仿佛是个踩了个空的小孩,一脚落进了水底一般冷的沙阱里。

    “我对你许下的……不论到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的约定……对不起。”因为我的无用,我无法选择在你被野兽追赶时和你一起逃亡;我无法选择在你踏进禁区时跟紧你的脚步;我无法选择触及你摸索的线索、看清你追寻的真相;我甚至无法选择在你跌入深渊时抓紧你的衣袖……

    你突然攥紧了我的手,我从你的指甲硌进我手背的皮肤传达给我的刺痛中,感到你眼神里的渴求。

    “所以这一次,不论哪里,我会做出我的选择。”

 

    我都会和你一起去,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我都不会再让你(我自己)一个人了。

 

 

 

    “来吧,梅莉!”我牵着你的手,你支撑着我站起来。

    “这次的旅程将从现在——α年,万年历的9月31日,晚上22时61秒开始——”

 

    让这约定实现,让所有人都知道,直到这无尽的海底的尽头。

    我们从未分离。

 

兔耳朵故事会

      “晚上好。准备好了吗?今晚的故事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哦。

 

      “今天……咳咳,今天先让我们的黑帽子小女孩暂时休息一下吧,没错,就由我来出演一下代理主角吧。哈哈,不会别扭吗?那真是太好了。那就让我们开始吧——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主角——也就是我,是一个书呆子,从小就是。朋友们给我取了一个外号,叫做‘不会读空气的笨蛋’。因为我实在太较真了,大家都觉得我很无趣。但是也许就是因为我的较真,我努力让自己慢慢地成为了一个合格的聆听者。我开始热衷于听别人的故事,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热衷于思考别人经历过的问题、收集别人生活中的豆知识……可是久而久之,他们的故事,对我来说都变得越来越枯燥了。毕竟大家的生活都是那么平庸,每个人的故事都变得大同小异——身边所有人的故事加起来都已经无法满足我对未知的渴求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她简直就是一个宝藏!你知道吗,因为随时随地,她都能和我分享无穷无尽的全新的故事!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秒,对我来说就是正在身临其境着一部部情节精彩绝伦的电影!每一段情节都是那么那么跌宕起伏!——有去太空旅行的,有异界探险寻找生路的,有在奇妙的森林中寻宝的,甚至还有在无尽的迷雾中逃亡呢! 这,……这实在是太奇妙了!

      “于是我对她……的故事着了迷。我每天都想见到她,我每天都想让她和我分享任何……哪怕只是一小段故事——都能令我为之疯狂。

      “直到有一天,我实在按耐不住我胸口燃烧的好奇心。

      “我忍不住问她:你能告诉我吗?你的故事都是从哪儿来的?你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我们是同龄人,你是怎么做到积累那么多的经历的?肚子里能藏那么多无穷无尽的故事?还是说你能捏造出那么多……逻辑上滴水不漏得就算是那么爱较真钻牛角尖的我也难以找出什么破绽、却以现在的科学技术又很难做出解释的情节?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应该是被我一连串的发问惊到了。愣了三秒以后,她眨了眨眼睛,凑近我的耳朵:“看在你是我的头号粉丝的份上,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

      “她说——其实她分享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她的梦境,都是她梦里的经历——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她在梦里的所见所闻。

 

      “你也很惊讶对吗!哈哈,和当年的我一样,听到的时候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要不是看着她那不会骗人的眼神,我甚至觉得这又是她的新故事呢。这不就是奇幻小说中的超能力吗,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嗯,你说你也想认识认识她吗?……其实我也很想见她,我也非常怀念和她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但是由于一些原因,我也许再也不能听到她的故事了。所以……我才想和你分享这段,我和她的故事……”

 


 

      “谢谢你,兔耳朵老师……请不要难过了。”面前的“小女孩”努力地伸出了瘦弱枯槁的手,颤抖着想为我擦掉我眼角险些涌出的泪水。“因为有你,我才能听到那么多外面的故事,每一个都是我听过最棒的!……而您的这份思念一定会传达到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把床头柜上放着的药片和水杯递给了她。她就着水乖乖的一饮而尽后,钻进了被窝。

      “晚安。”我帮她掖好了肩边的被角,亲吻了她的额头,是例行的告别。

 

      “兔耳朵老师,”她睁开了闭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叫住了我。“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你故事里的那个,穿着紫色长裙的人。

      “我们一起在湖边的草坪上晒着太阳,我分享了老师您给我讲的那个,黑帽子小女孩和她的小伙伴追逐星星的故事。

 

      “可是……她哭了……却什么都不说。是我讲错了吗?”

 


Who am I

       

        “久病初愈”对谁来说都应该是一个令人欣慰的词语。可我,也不知是不是正因为这个原因,对什么都提不起任何热情甚至兴趣——当然是在别人的眼里;对我来说,是一个偷懒的绝佳借口。

       “……所以,你在听吗?”

       “诶?”

       “我说你啊,出院的时候医生肯定也有叮嘱你什么吧,比如注意不要眼疲劳,要多休息之类的吧!”为我这个留级生领路的学姐的热情似乎过分了一点。

      “嗯……”我嘴角挤出了一个微笑,“谢谢。”希望她并没有感到我在应付。

      “还有啊,我们学院的学习压力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如果感到累了,可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哦!”也许我对于她来说,怀抱的比起热情更多的是同情吧。毕竟一个眼科的小手术导致的医疗事故,让我失去了很大一部分的记忆——我甚至记不起告诉我这些的我的那位友人的名字。

       “所以说啊!哪有那么严重不是吗!不过隔壁学院居然有人会选择自杀……还捐献了遗体器官……搞不懂你们现在的——…”

       “谢谢学姐,我住的地方……应该就是这里吧。”对我来说生活的什么都很平淡,反而是学姐聒噪了一些,我居然打断了她。站在宿舍门口,她撇了撇嘴,我微微鞠躬表达了谢意,推开了门。

 

 

 

       也许是因为刚经历了不短的假期,漂浮在从窗帘空隙间流淌下的阳光里的浮尘,水母一般围绕起了我,散发着“平静”的好闻的味道。我放下了行李,开始例行公事的打扫工作。

       这对我来说,只要是一个人,就挺不错的。在医院里昏睡的这个“长假”,我一直循环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梦”,没有情节,没有场景,我就仿佛被浸泡在一个真空无重力的标本缸中,享受并习惯着温柔寂静的安全感——而现在扫帚软毛的摩擦声配合着我自己的呼吸,缓缓骚挠在我的鼓膜上。

       “不觉得安静过头了吗!”

       突然撞击在我大脑皮层颞叶的声音吓得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可不记得我有室友,我这样安慰自己。也不早了,也许是累了吧。我拿起桌上的一摞笔记本,打算放进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相册。大概是前一任主人落下了吧,我拿起来的时候习惯性翻开了第一页,是一张静物特写,一套精美的咖啡杯具。看起来这个房间的前任主人……是一位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吧?我赶紧合上了相册,出于对健忘者的理解,我把相册放回了抽屉,躺在了床上。

 

       类似贪睡以后的失眠,作为长梦的后遗症,从那天睁开眼起,我再也不曾踏入过梦境。对于我这个空壳来说连在梦里胡闹的机会也丧失了,人生也变得更加索然无趣了吧。

       不知道哪里偷溜进来的光线呼唤着我的大脑——窗外北极星亮得有些刺眼。

 

       明明才……凌晨3点05分呢。我自言自语着,也不知道该抱怨谁好,拉紧了窗帘。

       ……是因为太累了反而睡不着吗?我居然想着刚才不该拉上窗帘的,失眠的时候看看星星也不错——夜空的绀色突然爬上了我的脚趾间,抬头又是北极星亮得刺眼——

       “我该不会住进鬼屋了吧!”我几乎叫不出声,立刻坐了起来缩在了床头。但是我又很快觉得这样的自己是多么的滑稽,“我可是不会做梦的人,所以想让我做噩梦的你已经输了噢。”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脑内闪现了无数电影中可能出现的恐怖桥段,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天亮。

 

       傍晚课后,密密麻麻的课表和搬家整理房间等琐碎繁杂的奔波让我更是仿佛胀满了水的海绵,软趴趴使不出一点劲。我抱着图书馆借来的约翰洛克系列,坐在了玄关的地板上,顺势躺了下去。

       “我,大概要活不下去了吧。”

抬眼顺着房间格局的方向望去,被不知道是谁刻意拉开能看到些许夜空的窗。

       “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我,一定很讨厌吧。”我现在一定狼狈得像一只在冬季冰雨里湿透的猫。

       你说,在我失去的记忆里,有真的在乎我的人吗?

       如果有……她现在在哪里呢?

       如果她现在就在我身边…她会不会……

       “不,不会的。”我把头埋进了手臂。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沮丧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缺氧,我的耳朵热得发烫,仿佛一头沉进了谁温热的手掌。

 

 

       就是因为这次也许并不存在的拥抱,竟然激起了我对这位神秘的前任房间主人的好奇心。

       “多有冒犯,不好意思了哦!”我蹲在桌前,双手合十,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抽屉。我希望能从中探索到一些关于“你”的一些蛛丝马迹。

       确实是一本很精美的相册。包括上次不小心看到的咖啡杯具的特写,其他似乎也大多是静物特写或者是风景拍摄的照片。有一些应该是由手机记录下的瞬间,甚至都说不上有构图或者有什么美感。即使这样的照片也留下来了,对“你”来说,一定是非常珍贵的回忆吧。

       就这样翻开了几页,不注意让夹在相册夹层中的几张照片散落了一地——红得刺眼的彼岸花与晃动的画面牢牢抓住了我的视线,明明是完全无法判断来自哪里的景色,只记录着拍摄者的仓促和紧张的模糊色块。而画面远处的月亮和若隐若现的星星却仿佛想向我诉说什么,我闭上眼想努力的去感知,耳边回响起了寂静的秋夜中石块摩擦的沙沙声……

 

 

 

 

       我竟然,做梦了。

 

       咖啡店午后和煦的阳光,抚过樱花飘落的影子,斑斑驳驳;仲夏夜山顶凉风中流淌着银河,熠熠闪烁;山涧汩汩的泉水载着枫叶盛着野果的芬芳,伴着田间稻穗沙沙歌唱;寒风中飘摇落下的雪花沾上了你麦芽色的睫毛,倒映在你浅色的瞳孔中央——我却只觉得好看得仿佛是花瓣漾起的鸭川暖暖的涟漪……

 

       花瓣融化在你眼里,你凑近我耳边,轻轻地啜泣。

       告诉我,你有不得不去的地方。

       然后你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列车。

       我开始逐渐看不到你的脸,我开始握不到你的手,我开始看不清你的背影——并不是因为我泪流满面,而是你真的消失了,在这个世界里。

       我开始变成了一具空壳,一副被浸泡在一个真空无重力的标本缸中的空壳。

 

 

       我并没有如同我原本以为的那样,因为久违的梦而喜悦。

       我凑近窗台,夜晚的玻璃亮的仿佛镜子。

       我从灵魂深处质问自己哲学史上最终极的问题……

 

 

       抬起头,虹膜折射出的夜空逐渐模糊湿润。

       现在是凌晨的2点30分。